第340章 泥潭中的标尺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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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号桥墩的基坑,此刻像一张被无形的巨手残忍撕烂的巨口,贪婪地、绝望地浸泡在一片诡异的血红色泥浆里。这泥浆并非纯粹的泥水混合物,而是饱含了某种古老的、致命的成分,散发着腐朽与铁锈交织的恶臭。浑浊的河水,像是失去了理智的野兽,带着无尽的泥沙,以近乎暴虐的姿态,不断冲刷着坑壁那脆弱的边缘。每一次水流冲击,都像重锤敲打在风中残烛上,带走了大块大块松垮的红土,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垮塌声,如同垂死巨兽的呻吟。

几小时前,这里还充满了工地的喧嚣与希望。工人们欢呼着,看着刚刚浇筑的混凝土基座,那坚实的第一步,是整个桥梁工程的基石。然而,现在,那基座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存在过,被这贪婪的血色泥浆彻底吞噬。只剩下几根扭曲的钢筋,像被巨兽无情折断的肋骨,裸露在浑浊的泥水中,徒劳地指向天空,诉说着刚刚发生的灾难。

一台混凝土泵车,巨大的钢铁怪物,此刻却陷入了泥沼的怀抱,动弹不得。它的引擎还在徒劳地嘶吼着,发出濒死的轰鸣,履带疯狂地空转,卷起一片片污浊的泥浪,像是在绝望地挣扎,却只能越陷越深。泥浆淹没了它的下半身,只露出上半截锈迹斑斑的金属外壳,雨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,顺着它的骨架流下,形成一道道浑浊的泪痕。

林野的工靴,那双曾经踏遍无数工地、沾满各种泥土却从未如此绝望的工靴,“噗嗤”一声,深深地陷入了及膝的泥浆里。刺骨的冰凉瞬间像无数细小的针,穿透了厚实的靴底,裹住了他整个小腿,直刺骨髓。他猛地拔出腿,溅起一片泥点,动作略显狼狈,但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
他推开身边试图用沙袋堵住不断扩大的缺口的工人。那些沙袋在汹涌的泥流面前,渺小得如同孩子堆砌的积木,根本无济于事。工人们脸上混合着汗水、雨水和泥浆,表情凝固在惊恐与疲劳之间。林野冲到了塌陷最严重的坑壁边缘,那里泥浆翻滚,如同沸腾的熔岩。

雨水顺着他的安全帽檐,密集地淌进他的衣领,冰冷地滑过脊背,混合着额头上渗出的汗水,留下一种又咸又涩的苦味,在口腔里弥漫开。他眯起眼睛,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但他依然能看清那不断剥落的、露出狰狞地层的坑壁断面。那景象,清晰得令人心碎,也清晰得残酷。

他的目光,像一道精密仪器的尺的铜尖,带着不容置疑的精准与穿透力,死死钉在那片不断变化的断面上。雨水,此刻成了最无情却又最真实的揭露者,冲刷着泥浆,让断面的地层结构清晰得如同教科书上的剖面图,只是这“教材”的内容,充满了死亡的警示。

最上面一层,是稀烂的、如同豆腐渣般质地的泡水红土。这层土几乎没有丝毫的承载力,脚踩上去,能感觉到下面空洞的回响,仿佛踩在腐烂的果实上。往下半米,土层陡然变色。原本的红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胶泥,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,其中嵌满了密密麻麻、大小不一的锈褐色结核。这些结核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是凝固的血痂,狰狞地附着在胶泥的表面,散发着铁锈的腥气。

更深处,透过雨水的折射和胶泥的缝隙,隐约可见一层灰黑色的硬岩。那应该是这片土地最后的骨架,是相对稳定的存在。然而,现在它被厚厚的、充满变数的血锈层隔开,遥不可及。

“血锈层…”林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寒意。这个名词,并非来自现代地质学的教科书,而是来自那些尘封在殖民时代档案角落里的、语焉不详的地质笔记碎片。那些笔记,记录着几代工程师在这片土地上挣扎、失败甚至死亡的痕迹,其中对“血锈层”的描述充满了恐惧与警告:富含氧化铁的结核层,遇水即崩解,其承载力会瞬间归零,如同沙堡遇到潮水。

而他们要建造的桥,是标准的1435毫米轨距铁路桥。这个数字,这个在全球铁路网中看似平凡的标准轨距,此刻却像一把钥匙,无意中捅开了这片土地沉睡已久的、充满诅咒的古老秘密。它要求的基础深度和承载力,恰好卡在了这致命的血锈层上。

林野猛地抽出插在泥里的道尺。这是一把陪伴他多年的黄铜道尺,尺身光滑,刻度清晰,是测量工人的眼睛和标尺。此刻,尺身几乎被粘稠的暗红胶泥完全覆盖,像是从血泊中捞出来一般。浓烈的铁锈腥气扑面而来,混合着泥浆的腐臭,让人作呕。尺尖还挂着几颗米粒大小的锈红结核,在昏暗的雨水中,闪烁着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光泽,仿佛是大地眼睛里滴下的血泪。

“给我测深绳!还有地质锤!”林野的吼声压过了周围不断传来的塌方声和泵车的嘶吼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他的声音穿透雨幕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
技术员小王,一个年轻的脸庞被泥水糊得几乎看不出原貌,连滚带爬地冲过来,双手递上工具。他的手在抖,不仅是雨水和泥浆带来的寒冷,更是内心深处的恐惧。眼前的景象,已经超出了他作为技术员的认知极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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